第十二场：锡河
黄岩在拒绝赵明之后的第三天，接到了一个距离极远的派遣任务。
订单信息从系统里推送过来的时候，他正在公寓里深切感知双目的两个空间裂缝。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修炼，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任务摘要——目的地在一颗编号为KX-7791的行星，位于银河系英仙座旋臂的外缘，单程需要八天，在当地停留三天，往返共十九天。
他点了接受。
十九天，足够他好好消化这阵子获得的机缘。华族与福佳族的战争很可能也尘埃落定，赵明如果丧失了先机，他的执念应该会冷却下来。
从太空看向KX-7791，第一眼是壮美的。
那是一颗土黄色的星球，没有白云，没有海洋，没有任何柔和的东西来缓冲它的荒凉。但它并不单调。整颗星球的地表被一种银色的光泽切割成无数碎片——那是锡，液态的锡，在星球表面形成纵横交错的河流网络，从太空看去，像一棵倒伏的巨树，根系蔓延到整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。
那些锡河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烁，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，反射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。它们太亮了，亮到让人无法首视太久。
而在锡河的上方，是涌动的大气层。黄岩透过舷窗看到那些气流的纹路——不是白色的云，而是黄色的、浓稠的、像泥石流一样翻滚的气团。那是碳酸盐矿石转化后释放出的二氧化碳，携带着极细的粉尘，被巨大的大气改造设备推送到星球外围，形成一层厚重的外衣。
“漂亮吧？”同行的工程师站在他旁边，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，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疲惫，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呆了。看到大气层最外层那几乎透明的薄膜没？那是氢和氦，被更重的二氧化碳顶到了最外层。哈哈，锡河，要是几年前过来，更美，那时可没有碍眼的黄云，而且锡河还在流淌，整个银河系都很难找到第二颗这样的星球。”
黄岩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颗星球，看着那些银色的河流在土黄色的荒原上蜿蜒，看着那些黄色的云层在锡河的上方翻滚。
他知道那些锡河的壮观之下，是两百多度的地表温度，是足以让普通防护服失效的极端环境，是华族“绝种式开采”的又一个牺牲品。
登陆舱穿过大气层的时候，窗外的一切都变了。
从太空看到的壮美消失了。舷窗外只有一片混沌的黄色——粉尘、气体、高温辐射，全部混杂在一起，像被搅浑的泥水。登陆舱的隔热层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舱外的高温触发了高温预警，不过舱内还是没什么变化。
然后，锡河出现了。
不是从太空看到的那种闪烁的银色丝线，而是凝固的、沉默的、像数不清的银丝带纵横交错在荒原之上。黄岩透过舱底的观察窗看到那些锡河的表面——光滑得几乎能照出登陆舱的虚影，但在某些地方有扭曲的纹路，像是液体在凝固的瞬间被定格的波纹。
“锡的熔点只有两百多度。”旁边的工程师解释道，“这颗星球刚开始改造的时候，地表温度有将近西百度，锡全是液态的，流得满世界都是。现在温度降下来了，一百八十多度，锡就凝固了。这些锡河用不了多少年就会被挖空，变成电子元件、镀层、合金——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，用一种说不清的语气补充道：“华族一年消耗的锡，可远超这颗星球的储量。”
黄岩看着那些凝固的锡河，没有说话。
降落点在一片被能量力场保护起来的营地里。
舱门打开的瞬间，黄岩的防护服发出了刺耳的高温警报。面罩上的环境数据显示：地表温度一百九十三摄氏度，气压为地球标准大气压的一点七倍，大气成分以二氧化碳为主，含有大量粉尘和微量有毒气体。
他走出舱门，脚下踩着的不是岩石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像炉渣一样的物质。那是碳酸盐矿石被转化后的废料，铺满了整片营地，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营地不大，大约有五十顶模块化帐篷，围成一个半圆形。能量力场在营地上方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子，把外面的高温、毒气和辐射全部隔绝。黄岩走进力场的那一刻，防护服的高温提醒终于消失了，面罩上的环境数据跳回到舒适区间——二十二度，湿度百分之西十五，空气成分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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