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陈实就醒了。棚子里很暗,塑料布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。周国平的位置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他昨晚没回来。陈实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右膝僵得厉害,他用手揉了好一阵才能弯。护膝戴上,布条又紧了一圈。赵敏还在睡,小月缩在她怀里,只露出一小撮头发。黄狗趴在他脚边,他一起身,狗也起来了,抖了抖毛,跟在他后面出了棚子。
外面起了雾。山里的雾,浓得化不开,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空气又冷又湿,吸进去鼻腔发酸。棚子外面那个灶台还留着昨晚的余烬,灰是白的,拨了一下,底下还有一点红。他加了两根细柴,吹了几口气,火着了。火苗在雾里显得很小,像随时会灭。他把铁锅架上去,加了两瓢水,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米放进锅里。米不多,他只放了一小把,熬粥,让每个人都有一口。
火烧得很慢,柴是湿的,首冒烟。烟和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被呛得咳了几声,眼泪都出来了,用袖子擦了擦,蹲在灶台边守着。
粥熬好的时候,赵敏起来了。她端了三碗——一碗端进棚子里给小月,一碗放在石头上给陈实,一碗用布盖着放在灶台边,温着,留给周国平。陈实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稀,米粒数得清,但烫,喝下去胃里暖和了。他小口小口地喝,喝了很久。
吃完饭,他开始铺管。
PE管三十米,从棚子到小溪,距离差不多够。他先沿着昨天规划好的路线走了一遍,把管子从袋子里抽出来,在地上展开。管子是新的,去年水厂采购的,还没用过,表面光滑,黑色的,在雾气里反着光。他把一头固定在小溪边水比较深的地方,用石头压住,又用铁丝绑了两道,怕被水冲走。然后沿着路线,一段一段地把管子铺下去。每两米用石头压一下,防止管子滚跑。坡度不够的地方,他用铁锹挖了一道浅沟,把管子埋进去,让水能流得顺一些。
赵敏跟在他后面,帮他搬石头压管子。两个人不说话,一个在前面铺,一个在后面压。雾慢慢散了,太阳出来了,白花花的,不热,但亮得刺眼。陈实眯着眼睛干活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铺到最后一段,管子到了棚子后面。他把管子头引上来,固定在一根木桩上,然后在下面放了一个水桶。打开管子的堵头,等了几秒,没水。又等了几秒,还是没水。他蹲下来,把管子头放低,放到比水桶低的位置,又等了几秒。水来了。先是一股气,噗噗地喷出来,然后是一股浑水,黄褐色的,带着泥沙和碎叶子。流了十几秒,水清了,清亮亮的,从管子口里涌出来,哗哗地流进水桶。
赵敏蹲在旁边看。水流进水桶,桶底慢慢积起一层水,越来越深,越来越清。她伸手接了一捧,喝了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陈实点了点头。他把管子固定好,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石头和铁丝。管子稳了,不会动。三十米PE管,从溪边到棚子,水自己流过来了。不用压,不用提,不用来回跑。打开就有水。
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水桶里的水一点一点满起来。右膝又肿了,护膝勒得紧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他把护膝解开,揉了揉,再戴上。赵敏进棚子里去了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杯子,搪瓷的,白色,杯身有一朵掉了一半的花。她把杯子放在管子下面,接了一杯水,端给小月。
小月坐在棚子门口,抱着布娃娃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,又喝了一口。
陈实看着她们,没说话。
中午,周国平还没回来。陈实去棚子后面的高处看了看,往山下的方向望。雾散了,能看得很远。院子在下面,小得像一个点。坝也在下面,那道裂缝看不清了,但能看到坝面上那道深色的痕迹,像一条蛇。县城的方向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没有人影,没有动静,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到棚子,坐在石头上,等。
下午,他下了一趟山。不是去找周国平,是去看裂缝。走到院子的时候,黄狗突然叫了一声。不是那种见到陌生人的叫,是那种——见到熟人的叫。它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,摇了摇尾巴。
陈实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
周国平回来了。他正从那条土路上走过来,背着那个编织袋改的背包,鼓鼓囊囊的,走得很慢。迷彩外套上全是土,裤腿上有几道刮破的口子,脸上有一道血印子,干了,结痂了。他看到陈实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17 章在 星际186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在云天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