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是被黄狗叫醒的。
不是那种随便叫两声的吠,是那种持续的、急促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叫。他从被子里坐起来,右膝又僵了,但他顾不上揉。棚子外面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,黄狗站在棚子门口,朝着林子的方向叫,一声接一声,喉咙里还夹着那种低低的、威胁性的呜呜声。
周国平也醒了。他坐起来,没说话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砍刀,握在手里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陈实也摸出了口袋里的水果刀,刀很小,塑料刀柄,刃口有点钝,但握在手里,好歹是个东西。他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激灵了一下。
黄狗冲了出去,站在雪地上,朝着林子叫。陈实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,林子的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一棵松树下面,离棚子大概五六十步远。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,头上戴着帽子,脸看不太清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。他站在那不动,像一棵树,黄狗冲他叫,他也不动,就那么站着。
陈实握着刀,手心出汗了。刀柄很滑,他换了一只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,又握紧。周国平走到他旁边,砍刀垂在腿边,也没动。两个人和一条狗,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也看着他们,谁都没动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一两分钟,也许更久,那个人动了。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,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又停下来。他举起双手,掌心朝外,像是在说——我没有武器,我不是来打架的。陈实看到了他的手,空的,什么都没拿。
周国平把砍刀举起来,不是要砍,是举起来让对方看到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个人没回答。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停下来。距离更近了,陈实能看清他的脸了。男的,年纪不小,五十多岁,也许六十。脸上全是皱纹,皮肤粗糙,冻得通红。胡子拉碴的,花白的,像很久没刮过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玻璃珠子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袖口磨毛了,领子黑了,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
“你是谁?”周国平又问了一遍。
那个人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声音。沙哑的,含糊的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陈实没听清他说什么,又听了一遍,才勉强分辨出来——“水。”
那个人要水。他站在雪地里,嘴唇干裂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的还在渗血。他的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口锅,锅里有水,赵敏昨晚烧的,温的。陈实看了周国平一眼,周国平没说话,也没动。陈实转身走进棚子,从罐子里舀了一碗水,端出来,放在雪地上,往那个人的方向推了推。
那个人走过来。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,右脚拖着,像受了伤。他走到碗前面,蹲下来,端起碗,一口气喝了半碗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进领子里,他不在乎。他喘了口气,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地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
周国平把砍刀放下了,但没完全放,垂在腿边,手还握着刀柄。“你从哪来的?”他问。
那个人指了指林子的方向。“那边。”他说,“山里。”
“山里哪?”
“翻过这座山,还有一个山谷。我在那边住。”
陈实看着他。一个人,住在山里,自己一个人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人也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把目光移到棚子上,移到灶台上,移到柴堆上,一样一样地看,看得很慢,像在清点。
“你们几个人?”他问。
周国平没回答。陈实也没回答。那个人没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实。是一块饼,杂面的,硬邦邦的,和赵敏烙的那种差不多。饼不大,巴掌大,用油纸包着。他把饼放在雪地上,往陈实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换碗水。”他说。
陈实看着那块饼,没动。周国平也没动。那个人蹲在雪地里,看着他们,眼睛很亮,但不凶。就是那种——很亮的眼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陈实走过去,把饼捡起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饼硬,硌手,但没坏,闻着有粮食的香味。他把饼递给赵敏,赵敏接过去,看了看,放在灶台上。然后她又舀了一碗水,端出来,放在那个人面前。那个人端起碗,又喝了大半碗,剩下一点,倒在手心里,搓了搓脸。水顺着脸往下淌,把他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38 章在 星际186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在云天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