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片意识留在黑暗。
地下空洞里，流放者施才的手指还贴在镜面碑刻上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，像癫痫发作。眼睛睁大到极限，瞳孔扩散，倒映着三个重叠的世界：烈日、黄昏、还有眼前塔身的乳白色光芒。耳朵里灌进三种声音：工地的轰鸣、发电机的嗡嗡、还有地下空洞深处能量脉动的低吼。鼻子闻到三种气味：石粉与汗水、辐射尘埃与机油、还有那种幻梦般的花香。
三种记忆在脑海里冲撞。
——学徒施的记忆：母亲在饥荒中死去，父亲把他卖给工地换一袋粮食，监工的鞭子，祭坛的血腥味，对那座塔既敬畏又恐惧的复杂情感。
——技术员施的记忆：战前幸福的家庭，女儿出生时的啼哭，警报响起时的恐慌，妻子死在避难所坍塌中的最后眼神，十五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。
——流放者施才的记忆：帝国技术学院的实验室，导师秦远的笑容，被诬陷时的震惊，法庭上那些冷漠的脸，流放飞船里三个月的黑暗，荒芜星上每一天的挣扎。
我是谁？
我在哪里？
现在是何时？
三个问题像三把刀，在他的意识结构上来回切割。每一个“我”都是真实的，每一个“现在”都在同步发生，每一个“这里”都是确切的位置。但逻辑上不可能，时间线不能交叉，意识不能分裂，一个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三个时空——
除非时间本身出了问题。
除非这座塔，这个“时之锚”，这个传说中能锚定时间之河的东西，它没有锚定时间，而是撕裂了时间。
施才想明白了这一点，但想明白的瞬间，意识崩溃加速了。
三个时空的感官输入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中枢。视觉信息过载，视网膜在燃烧。听觉信息混乱，耳膜在震颤。触觉信息错乱，皮肤分不清冷热痛痒。嗅觉信息混杂，大脑无法分辨哪些气味属于哪个时空。
他张开嘴，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。
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回荡，撞上穹顶，反弹回来，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。那叫声里有烈日下的恐惧，有末日里的绝望，有流放者的痛苦，三种情绪拧成一股，撕心裂肺。
血从七窍流出来。
细微的，但确切的。血丝从眼角渗出，从鼻孔流出，从嘴角溢出来，甚至耳朵里也有温热的液体在流动。大脑在出血，微血管在压力下破裂，意识结构在物理层面开始崩解。
他瘫倒在地。
身体撞击黑曜石地面的声音很闷，像一袋沙土被扔在地上。照明棒从手中滚落，橘黄色的光芒在地上打转，照亮了他抽搐的西肢和扭曲的脸。手指还保持着触摸碑刻的姿势，但己经失去力量，软软地垂下来。
三个时空的景象没有消失。
它们像全息投影一样悬浮在他眼前，叠加在现实世界上。烈日下的塔影穿透了地下空洞的穹顶，黄昏的暗红色光芒染黑了塔身的乳白，而地下空洞本身的蓝色光纹则渗入了另外两个时空，像病毒一样污染着那些景象。
学徒施在脚手架上突然捂住头，测量仪从手中滑落，从百米高空坠下。
技术员施在发电机前突然跪倒，扳手掉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流放者施才在地上抽搐，血在黑色地面上晕开，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三个“他”同时陷入崩溃。
《废星时空塔》第 16 章在 星际186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扬州大剧院的严令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