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点，陈实就起来了。
膝盖还是肿的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试着弯了几下，能弯到九十度，再往下就疼了。他把药酒拿出来又抹了一遍，揉到皮肤发烫，然后用布条缠了两圈，勒紧。不指望能好，只要走路的时候不突然软腿就行。
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。两个袋子，重的十二斤，轻的八斤，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他在屋里最后看了一圈——床上的被子叠好了，桌上的灰擦了，墙角的水瓶摆得整整齐齐。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天，走的时候想留个干净的样子。
推开门，天还没亮。院子里灰蒙蒙的，露水很重，石桌上一层水珠。黄狗趴在门口，看到他出来，站起来摇了摇尾巴。
周国平的屋里有灯。不是电灯，是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里透出来，模模糊糊的。门开了，周国平走出来，披着那件迷彩外套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他把缸子递过来。
陈实接过来，是热水，烫的。他小口小口地喝，水很烫，但喝下去胃里暖和了。喝了一半，递回去。
“都喝了。”周国平说。
他又喝了两口，喝不下了，把剩下的倒在地上。地上冒了一点白气，很快散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陈实说。
周国平点了点头。
陈实拎起袋子，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赵敏出来了，站在门口，没说话。小月也出来了，躲在她身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陈实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黄狗跟到院门口，没再往外走。站在门槛上，看着他。
天渐渐亮了。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条橘红色的线，云是紫灰色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鱼鳞。路还是那条路，碎石，泥泞，上坡下坡。但这次是下山，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。膝盖还是疼，但缠了布条之后稳当了不少，不至于每走一步都像针扎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着急。城里的东西又不会跑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。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，把那块杂面饼掏出来啃了两口。饼硬，嚼得腮帮子酸，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。他就着矿泉水咽的，一口水一口饼，吃了半块就饱了。把剩下的半块包好，塞回口袋。
前面就是环岛了。那块写着“XX县欢迎您”的大牌子还在，那个红色的“死”字还在。路上的车还在，尸体还在。但苍蝇更多了，嗡嗡嗡的，像一团黑色的雾罩在尸体上方。气味也更重了，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到，甜腻腻的，让人想吐。
陈实绕了一个大圈，从环岛边上走过去，尽量不靠近那具尸体。走了几步，风转了向，气味还是飘过来了。他屏住呼吸，快走了几步，走出去几十米才敢喘气。
进城了。
和三天前不一样。三天前街上还有人，还有动静，还有活着的气息。现在没有了。街道空荡荡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地上的东西更多了——碎玻璃，碎砖头，烧焦的衣服，翻倒的柜子，散落的纸张。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，有的挂在树枝上，有的贴在墙上，像一面面白色的小旗。
他推着车，走过那条他住了三年的街。
超市的卷帘门还在地上，门洞里黑洞洞的。超市老板不在了。地上那滩血还在，干了，变成深褐色，和水泥地混在一起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停下来，看了两秒钟，继续走。
小区到了。楼道里还是黑的，他摸黑爬上五楼。门开着——他走的时候没锁，现在还是开着，和走的时候一样。里面没人来过。地上那摊东西还在，小刘房间的门还关着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他来不是为了回这个家。他是来拿东西的。上次走的时候漏了几样——厨房里还有半瓶酱油，一袋盐，几头蒜。卫生间里还有半卷卫生纸，一块肥皂。阳台上还有一把铁锹，虽然不锋利，但能用。这些东西他上次觉得没必要带，现在觉得有必要了。
他进去拿了。酱油，盐，蒜，卫生纸，肥皂，铁锹。全部塞进袋子里，袋子又重了几斤。
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。床上的被子还铺着，书桌上的杂志还摞着，水杯还倒扣着。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把灯开关按了一下。没反应。当然没反应。但他按了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走了。
下楼的路上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这栋楼里传出来的，是从外面，从街上。是什么声音他说不上来，不像人声，也不像动物声。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，声音没了。
《废墟之上，重新做人》第 10 章在 星际186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在云天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